以文化空间理论为框架，将列斐伏尔空间三元辩证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六项宏观标准相衔接，构建由精神层、社会层、物态层3个一级指标、12个二级指标、47个三级指标构成的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指标体系，运用德尔菲法(三轮专家咨询)筛选指标、层次分析法确定权重，并以国家级非遗项目和式太极拳、县级项目忽雷式太极拳开展实证检验。

结果显示：精神层要素权重达60.80%，社会层27.21%，物态层11.99%；和式太极拳综合得分91.49分对应国家级档位，忽雷式太极拳82.37分对应省级档位，验证了体系的区分效度。案例诊断同时暴露出共同短板——传承人及非遗从业者生存状况、社区扎根、教育体系纳入、数字化新物态建设四项指标得分普遍偏低。

据此提出七项政策建议：公开名录评价标准、建立短板清单与项目培育任务书制度、将传承人生存状况列为扶持政策核心指标、推进教育体系纳入与社区辅导站点建设、加快数字档案与太极拳实验室建设、建立动态复评与分档晋升机制、依托河南理工大学与省级非遗保护中心设立太极拳名录评价中心先行先试。

一、问题提出：非遗名录评价标准为何成为保护链条上的薄弱环节

(一)名录制度是保护主渠道，但评价标尺长期“内部化”

自2006年国务院颁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以来，名录申报与认定已成为我国非遗保护最具操作性的制度抓手。《“十四五”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明确将“加强非遗调查、记录和研究”“加强非遗项目保护”“加强非遗传承人管理和认定”“加强非遗区域性整体保护”列为主要任务。党的二十大报告进一步强调“加大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力度”。

但制度运行中有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结构性问题：名录的评价标准并未向社会公开。就河南省的实际情况看，除已进入国家级名录的少数流派外，多数太极拳流派传承人对申请标准缺乏认知，既不了解评审关注什么，也不清楚自身差距在哪里。标准不公开的直接后果是——保护资源向头部流派持续集中，而真正濒危、亟待抢救的中小流派反而因“不会申报”而错失机会。这与国家非遗名录“重点保护面临消失危险的文化项目”的设立初衷形成背离。

(二)太极拳多流派格局与名录覆盖不足的矛盾

自17世纪中叶在温县陈家沟形成以来，太极拳在陈氏基础上衍生出以其他姓氏或姓名命名的众多流派。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的太极拳项目(编号293 Ⅵ-11)包含陈式、杨式、武式、和式、吴式、李式、王其和式七个流派。但现实是，仍有不少传承谱系超百年、技术动作完整、特色鲜明的流派未能进入相应级别的名录。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评价的“马太效应”：陈式、杨式因传播范围广、习练人数多、社会认可度高，获得了更多政策支持；而传播范围小、习练人数少的流派，其文化价值常常被等同于“影响力不足”而遭到低估。然而从文化多样性角度看，保有文化多样性正是非遗名录制度的根本目标之一。以传播规模替代价值判断，是现行评价实践中最需要纠正的偏差。

(三)传承人缺乏明确导向，保护工作陷入盲目

现行名录制度主要由政府工作人员、专业学者与文化精英自上而下推动，传承人和社区民众的参与较少。传承人要发展、传承、培育自身项目技艺，需要有明确的标准和导向。标准缺失导致三个具体问题：一是申报材料组织无的放矢，二是保护投入缺乏优先级判断，三是项目培育无法进行阶段性自检。构建一套公开、可量化、可操作的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标准，既是学术问题，更是紧迫的治理问题。

二、理论框架：文化空间三层要素与国家评审标准的对接

(一)从列斐伏尔到教科文组织

1974年，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提出空间三元辩证，从物质性、精神性和社会性三个层面解释空间与社会生产的关系，构建了物理、精神、社会三位一体的空间理论模型。199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宣布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条例》中将“文化空间”指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形态，将其定义为“具有特殊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集中表现”，既指集中举行传统文化活动的场所，也指定期举行特定活动的时间。高丙中进一步指出，文化空间最重要的特征在于某种自然或存在被抽象化进而符号化，使物的存在状态由“物理的”存在向“人文的”存在转换。

这一理论对太极拳具有特殊意义。太极拳本身即是一种身体性、师徒授受、嵌入日常生活的实践，其拳理、劲法与礼俗无法脱离具体空间独立传递。以文化空间为框架评价太极拳，恰能避免将遗产简化为技术动作清单或传播数据的偏颇。

(二)三层要素与六项宏观标准的映射

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第六条为构建原则，将文化空间理论的三层要素与国家非遗评审的六项宏观指导意见建立对应关系，使学理框架与制度规范相互咬合(见表1)。

这一映射的设计意图在于：精神层对应评审标准中的“独特价值”与“杰出价值”两项，回答“值不值得保护”；社会层对应“地方特色”“文化认同与社会凝聚力”“面临消失危险”三项，回答“是否扎根于社会、是否濒危”；物态层对应“传统工艺和技能的高超水平”，回答“技艺与载体是否完整”。三层要素由此构成了从价值判断到存续判断再到技艺判断的完整逻辑链。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将经典文化空间理论中的“物理—精神—社会”三元转写为“精神—社会—物态”三层，并对“物态层”作了拓展——不仅包含传统的场所、器物、文本，还增设“新的物态生存”维度，用以容纳数据库、数字化档案、太极拳实验室等现代技术载体。这一调整回应了数字化转型背景下非遗保护手段的现实变化。

表1 文化空间三层要素与国家级非遗评审标准的对应关系

注：依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评定暂行办法》第六条整理。

三、指标体系构建：三轮德尔菲筛选与层次分析赋权

(一)构建流程与技术路线

指标体系构建分三步推进。第一步，以国家级非遗评审标准、既有非遗项目评价指标研究为基础，结合太极拳传承特点与专家咨询意见，选取高频率指标形成备选池。第二步，按文化空间三个维度分层归类，形成“一级指标—二级指标—三级指标”的递阶结构。第三步，运用德尔菲法开展三轮专家问卷调查，依据指标的重要性均值(保留均值≥4分)与变异系数(衡量专家意见协调程度，系数越小协调度越高)进行筛选修订，直至专家意见趋于一致。权重确定采用层次分析法，借助Yaahp软件构建判断矩阵、SPSSAU进行权重计算，并逐层进行一致性检验。

(二)最终指标体系

经三轮修订，最终形成由3个一级指标、12个二级指标、47个三级指标构成的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指标体系(见表2)。

(三)权重分布

层次分析法赋权结果显示，一级指标权重为：精神层要素60.796%、社会层要素27.210%、物态层要素11.994%(CR=0.071)。二级指标的全局权重排序依次为：文化价值0.3695、文化传承0.1654、传承体系0.1218、文化认同0.0729、技术体系0.0696、地方特色0.0669、物态传承0.0287、扎根社区0.0356、社会凝聚力0.0274、生存空间0.0133、社会枢纽作用0.0203、新的物态生存0.0083。

47个三级指标中，全局权重排名前八的依次为：文化内涵0.1318、文化传承内容0.0818、传承人及非遗从业者生存现状0.0798、文化形态0.0647、文化符号0.0514、文化特征0.0466、纳入教育体系0.0411、文化价值认同0.0382。这八项合计权重超过0.53，构成评价的实质核心。

权重结构传递出两个明确信号。其一，精神层权重超过六成，表明太极拳非遗评价以文化价值为根本尺度，而非以传播规模或经济产出为尺度——这正是对前述“以传播规模替代价值判断”偏差的纠正。其二，在权重最高的十个指标中，“传承人及非遗从业者生存现状”位列第三，意味着传承人的生存状态被置于与技术体系同等乃至更重要的位置，体现了“见人见物见生活”的保护理念。

(四)评分与分档

评价采用专家打分法，依据申报材料与各项指标实施水平逐项评定，百分制计分后按权重折算求和。分档标准为：90—100分对应国家级，80—89分对应省级，70—79分对应市级，60—69分对应县级，60分以下为县级以下。每一档位均配有具体的评分依据描述，例如“文化价值”项国家级要求文化内涵非常丰富、文化积淀深厚且传承超百年、文化创新与创造性转化成果卓越可见等，从而使打分有据可依、减少主观随意性。

表2 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指标体系(3个一级指标、12个二级指标、47个三级指标)

表3 各级指标权重(层次分析法，CR值均小于0.1)

表4 名录级别分档标准

四、实证检验：两个太极拳流派的对照诊断

(一)案例选择与总体结果

选取国家级非遗名录项目和式太极拳、县级非遗名录项目忽雷式太极拳作为对照案例，邀请10位太极拳领域专家按指标体系评分。结果显示：和式太极拳综合得分91.49分，对应国家级档位；忽雷式太极拳综合得分82.37分，对应省级档位。两个案例的实际名录级别与评价档位基本吻合(忽雷式为县级项目而评价达省级档位，说明其具备向上申报的潜力)，验证了体系的区分效度与可行性。

从一级指标得分结构看，两案例呈现高度一致的分布形态。和式太极拳为精神层56.07分、社会层23.99分、物态层10.57分；忽雷式太极拳为精神层50.04分、社会层22.44分、物态层9.88分。精神层得分远高于社会层与物态层，这既体现了权重分配的导向，也反映出当前太极拳项目在文化传播层面的积累明显强于社会扎根与物质载体建设。

(二)共性短板诊断

对照三级指标得分，两个案例暴露出四项共同短板，具有普遍性警示意义。

一是社区扎根程度最弱。和式太极拳在“社区参与”得78.4分、“发挥辅导站点作用”得79.8分、“社区群众性活动”得87分，三项均为社会层内最低；忽雷式太极拳对应指标分别为73.6分、68分、81.8分，“发挥辅导站点作用”仅68分，处于县级档位。这说明太极拳传承尚未真正下沉到社区日常，辅导站点“建而未用”的问题突出。

二是教育体系纳入不足。和式太极拳“纳入教育体系”得82.4分，忽雷式太极拳仅68.6分。作为权重排名第七的核心指标(0.0411)，教育体系纳入是传承最有力的制度化手段，当前得分与权重严重不匹配。

三是数字化新物态建设滞后。和式太极拳“太极拳实验室”得72.8分、“非遗档案馆”得89.2分；即便在国家级项目中，实验室建设仍是明显短板。这一维度在指标体系中被寄予厚望(其内部权重中“现代信息技术的保存手段应用”达55.71%)，实践却严重滞后。

四是生存空间持续承压。和式太极拳“生存环境”得84.2分、“传承人生存状况”得80.4分；忽雷式太极拳“传承人及非遗从业者生存现状”得85分、“本土性”仅75分、“周期性”仅68.6分。周期性活动未能按既定时间持续开展，是中小流派普遍存在的松动信号。

(三)方法学局限

需说明的是，本研究实证仅覆盖两个流派、10位评分专家，样本规模有限；评分以申报材料为主要依据，材料质量本身会影响得分，存在“材料分”与“实绩分”的偏差风险。这些局限应在后续扩大样本、引入实地核验后加以克服。

表5 两案例评价得分对照

五、核心研判

综合指标权重与实证诊断，形成四点研判。

第一，非物质文化遗产评价应坚持“价值优先”而非“规模优先”。精神层权重超六成、“文化内涵”单项权重0.1318的权重结构表明，太极拳名录评价的实质是对文化价值的判断。这与国家非遗名录“重点保护面临消失危险的文化项目”的原则内在一致，也为传播规模较小的中小流派提供了公平竞技的规则基础。

第二，传承人生存状况是保护链条上最脆弱也最关键的一环。“传承人及非遗从业者生存现状”以0.0798的权重位列三级指标第三，实证得分却普遍偏低(和式87.8分、忽雷85分)。权重与得分的落差恰恰说明：政策关注度最高的环节，恰是现实最薄弱的环节。

第三，社会层是评价体系的“中坚”，也是实践中最易被虚化的部分。社会层权重27.21%，涵盖传承体系、地方特色、扎根社区、社会凝聚力、社会枢纽作用五个方面，但实证得分普遍低于精神层，尤以社区扎根为甚。非遗保护“见人见物见生活”的要求，最终要落在社区这一层。

第四，数字化既是机遇也是当前最大短板。指标体系专门设置“新的物态生存”维度，其层内权重中“现代信息技术的保存手段应用”占55.71%，但实证得分显示数据库、太极拳实验室、非遗档案馆建设普遍滞后。在太极拳已传播至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背景下，数字化档案建设已不仅是保护手段，更是文化主权与国际话语权的基础工程。

六、政策建议

(一)公开名录评价标准，实现“以标准引导保护”

建议省级文化和旅游主管部门会同非遗保护中心，尽快向社会公布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标准及分档依据，编制配套《申报指引》。标准公开有三重效益：一是消除传承人的信息不对称，使其能够对照标准自检自评；二是将评审尺度显性化，压缩自由裁量空间，提升名录认定的公信力；三是把标准转化为培育导向，使保护工作有章可循。公开形式建议采用“指标体系+分档描述+典型案例”三件套，便于理解与操作。

(二)建立“短板清单”制度，将评价结果转化为培育任务书

建议将评价结果的使用从“评”延伸到“育”。对参评项目出具诊断报告，列出得分低于70分的指标清单，并据此形成一项目一策的《项目培育任务书》，明确整改事项、责任主体与时限。评价指标体系因此从评审工具升级为治理工具，实现“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完善”。

(三)将传承人生存状况列为扶持政策的核心指标

建议设立太极拳传承人及从业者状况年度监测机制，将年龄结构、学识水平、性别均衡度、分布区域、生存现状纳入监测指标，对监测结果不佳的流派优先给予传习补贴、场地支持与社会保障衔接。特别关注中小流派传承人，避免“名录内越来越好、名录外越来越弱”的分化加剧。

(四)推进教育体系纳入与社区辅导站点建设

针对“纳入教育体系”(权重0.0411)与“发挥辅导站点作用”两项共同短板，建议教育部门与体育部门联合推进太极拳进校园，在发源地及主要传承区域的中小学开设校本课程、编制校本教材；同时将社区辅导站点建设纳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考核，明确站点开放时长、活动频次与参与规模的底线要求，破解“建而未用”。

(五)加快数字档案、太极拳实验室与非遗档案馆建设

建议依托河南理工大学国家体育总局武术研究院太极拳重点实验室、太极拳数字化博物馆等既有平台，建设覆盖各流派的数字资源总库，统一执行《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 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WH/T 99.7—2023)行业标准，确保元数据规范与国家资源库兼容。同时设立太极拳实验室，开展动作采集、技术解析与技艺复原研究，为濒危流派的技术抢救提供支撑。

(六)建立动态复评与分档晋升机制

现有名录“一评定终身”，缺乏退出与晋升通道。建议建立五年周期的复评制度，对保护不力的项目予以警示乃至降级，对保护成效显著的项目开辟晋升通道。评价得分与档位对应关系可作为晋升的量化依据，如县级项目连续两次复评达到省级分数段(80—89分)即可启动晋升程序。这将使名录制度从静态认定转向动态激励。

(七)依托河南理工大学设立太极拳名录评价中心，先行先试

河南理工大学具备三项不可替代的条件：地处太极拳发源地，设有全国首个太极拳本科专业与太极拳学院，拥有国家体育总局武术研究院首个太极拳重点实验室；2019年河南省外事委员会与学校联合设立河南太极拳文化外译研究中心。建议由河南省文化和旅游厅与河南理工大学共建“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中心”，承担标准研制、专家库建设、评估实施与人才培训职能，形成可复制的评价范式后向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门类推广。

七、结语

以文化空间理论为框架构建太极拳非遗名录评价标准，在学理上能够贯通“价值—社会—技艺”三重判断，在方法上能够通过德尔菲法与层次分析法实现定性经验的定量表达，在实践上能够有效区分不同项目的保护水平并诊断共性短板。

需要强调的是，指标体系并非固定不变的标尺。随着太极拳非遗项目的发展变化、保护理念的更新以及数字技术的迭代，指标与权重应及时作出调整与补充。后续研究应在三个方面深化：一是扩大实证样本，覆盖更多流派与更大专家规模，并引入实地核验以校正“材料分”偏差；二是增加多元评价主体，强化传承人自评与社区评价的权重；三是探索评价结果与保护资金分配、传承人认定的联动机制，使评价真正嵌入保护治理的全过程。

【作者：邱辉，河南理工大学太极拳学院，太行发展研究院太极文化研究中心；徐曼丽，河南省焦作市移动公司。项目：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基金规划项目(2022XWH223)，河南省太极拳非遗名录研究。河南理工大学2025年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人文社科类)，数说太极拳：历史画卷·非遗瑰宝·应用蓝图；河南理工大学2025年度教师教学能力提升项目，从知到智：数据驱动的太极拳教学新范式(2025NLTS31)】

编辑｜王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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