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盘古神话在南太行地区的在地化传承脉络，体现在名称的转写、物产的附会、祠寺的叠合三个方面。第一，盘谷作为地形之名经韩愈与乾隆两次正名而稳固，盘古神名借二字同形同音及方音中古、谷不分而依附其上，民间“说转了嘴”之说是附会后的回溯性解释。第二，孕育盘古的蛋壳被压在山下化为砚石，创世事件的可信性由砚台发墨不渗的物性反复确证，神话从被讲述转为被使用，并在盘古砚的砚种命名与谱系书写中被用作砚种文脉身份的标识。第三，由祠改寺后佛教制度获得殿宇支配权，盘古却以基岩房基、口耳名称与寺中一隅神位保留可被指认的坐标。这三方面共同表明：神话的耐久性不取决于讲述行为的连续，而取决于依附对象的稳定。

关键词：南太行；盘古神话；在地化；克井盆地；盘谷寺

一、引言

盘古神话的母题包括盘古开天辟地和盘古垂死化生两大主题，主要讲述宇宙起源、自然地理起源和人类的来源。这两大神话母题在文献记录和南太行民间流传中呈现不同的样态。第一，文献记录中的盘古神话。盘古开天辟地最早可追溯至唐代欧阳询等编纂的《艺文类聚》，引自三国时期徐整所著的《三五历纪》。其核心情节是卵生盘古、盘古生长和天地分离。盘古垂死化生的完整文本见于清代马骕的辑本《绎史》卷一中所引的内容，被学者考证其出自北宋张君房所编《云笈七签》中的《元气论》，主要讲述盘古死后身体分解为宇宙万物、化生为黎民百姓的过程。第二，南太行地区流传的盘古神话。在南太行地区，民间流传的盘古神话故事多将盘古开天辟地和盘古化生融合在一起讲述，且故事情节更加丰富，并与山川、物产和生计等嵌合，突显在地化的特点。

盘古神话在南太行地区集中分布于三个山间小型盆地，形成极具特色的在地化传承脉络。在太行山南麓，盘古神话叙事沿山间盆地展开。其一，邵原盆地。济源市邵原镇一带以口头讲述见长，盘古开天、卵生和化生等诸故事在农民与商贩的口耳之间完整流传，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邵原神话群”的保护框架。其二，析城山盆地。山西省阳城县横河镇一带，有秦代置设的盘亭；银洞坪村东有盘古山；银河村前一块巨石如鬼斧神工般劈为两半，被称为盘古开天石；银河村北黄墠庙有盘古殿，殿南崖壁尚存“盘古”二字石刻。该地盘古叙事多以地理景观和庙宇建筑为主。其三，克井盆地。济源市克井镇的大社村和柿槟村等村社活跃着盘古的传说故事，并与当地的山川、祠庙有机融合，形成完备的在地化叙事。本文便聚焦克井盆地，从名称的转写、物产的附会、祠寺的叠合等三个方面，考察盘古神话如何在一个具体的地理单元中实现持久的在地化传承。

二、名称的转写：盘古与盘谷

盘古与盘谷在地名上的契合，源于“盘”字的字形与读音的重合，以及山谷形势对这一读音的固定。第一，盘谷的地名由来。盘谷在济源市克井镇大社村北部，东有磨脐山，西有陡崖山，两山相峙环合，中间夹一平川，人行其中如盘桓不出，故称盘谷。正如唐代韩愈在《送李愿归盘谷序》指出“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因此，盘谷的名称来源于山谷的形势。第二，皇帝的正名。在韩愈作《送李愿归盘谷序》后，盘谷便成为中国隐逸传统里的一个符号而久负盛名。清乾隆皇帝早年读韩文，把盘谷误认作蓟县的田盘山，后命人进行实地勘察，于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写下《济源盘谷考证》，并刻于盘谷寺后山崖壁。由此，盘谷经官方确认为“名山胜迹”。第三，盘古与盘谷音形重合。盘古之“盘”与盘谷之“盘”两字来历有别，但同形同音，加之两词读音一致，其关系亦屡被解读。当地民间传说把盘古神话依附于盘谷这片区域，认为先有盘古故事的流传，后有盘谷等地名。

盘古故事对盘谷的依附是全方位的，体现为出世地点的定位、地名的扩展与寺名的讹传三个层面。其一，盘古出世于盘谷寺。当地老人多把盘古开天辟地的发生地定位于盘谷寺：“在王屋山的东边，有一座山，山半腰有个盘谷寺。这座山就是盘古出世的地方。”这一叙事将盘古的出世定位到盘谷寺这一具体的地理坐标。其二，地名的扩展。在盘谷寺周边，有多处与盘古相关的地名。盘谷寺后的山名为盘古山，山谷中的河流称为盘古川。柿槟村后山也被称盘山，流经村域的河流名为盘溪河。可见，克井盆地形成了与盘古相关的地名积聚。其三，盘古寺与盘谷寺的关联。当地故事指出，在盘古化生后，人们为了纪念盘古，修了座盘古寺，但年代久了，人们说转了嘴，遂叫成盘谷寺。所以，在本地的叙事中，盘谷寺由盘古寺讹传而来。

三、物产的附会：蛋壳与砚石

盘谷砚石材的来源与盘古创生的蛋壳遗迹联系在一起，形成从蛋壳到层积岩再到砚台的物产附会链条。在克井盆地，人们对生育盘古的蛋壳进行了演绎。第一，鸡蛋壳形成了层积岩。程玉林讲道：“盘古砸碎的那个混混沌沌的鸡蛋壳，被高山压在下面，日子久了，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摞一层的石头。”这一表述把太行山南麓岩石的地质特点与鸡蛋壳的层累联系了起来。第二，鸡蛋壳与岩石的质地相似。人们进一步指出，当地的石头不仅是一层一层的，还像鸡蛋壳一样细腻和温润。这种表述突出层积岩的质地特征，并与鸡蛋壳的滑腻特点联系起来，进一步论证了本地岩石来自孕育盘古的鸡蛋壳。第三，盘谷砚台来自于鸡蛋壳。《怀庆府志》《济源县志》均载盘谷附近有砚山，盘谷寺后山所产石质细密，自古设有作坊制砚，称盘谷砚，又称天坛砚、盘砚。据说，盘谷砚始于唐开元年间，至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的历史。

盘谷砚的制作通过砚石资源、物性解释与文脉建构三个层面与盘古神话相融合。盘谷砚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被誉为“中国文房四宝十大名砚”。其一，独有的砚石资源。制作盘谷砚的石料来源于盘谷中的盘谷泉畔。这种由盘古遗留的鸡蛋壳生成的岩石是制砚的上好原料，有“王屋毓奇石，盘谷出佳砚”之说。但是，随着千余年的开采和制砚，石材越来越短缺，盘谷坑的“老坑”料愈加稀有。其二，特有的砚石特点。由于石质特点，盘谷砚台制成后，其研磨墨汁发墨酣淋，且墨汁的保湿程度高。人们对盘谷砚这一品质的解释是“盘古留下的蛋壳变的石头不渗墨”。其三，制砚技艺传承中的文脉建构。在济源本地，人们将盘谷砚亦称为盘古砚，把盘谷砚的文化依据和历史纵深回溯至盘古开天辟地。2023年出版的《天坛盘谷砚谱》，为盘谷砚建立了完整谱系，系统呈现了盘谷砚的丰厚文化内涵和文脉传承。

四、祠寺的叠合：盘古祠与盘谷寺

盘古祠的历史记忆由文化研究者的考据、地方媒体的追述与基岩房基的空间坐标共同构成。第一，文化研究者的历史考据。据李立政记述：“盘谷寺在唐以前是盘古祠。现在砚山脚下，古人开凿在基岩上的盘古祠，房基遗址锈蚀严重，年代十分久远”，并指出“古时候在此建盘古祠以示纪念，……北魏时佛教盛行，又在祠旁建寺。”第二，地方媒体的历史追述。《济源日报》于2023年刊发的《文明之路——来自柿槟村的报告》一文指出，盘谷寺的前身，“是不知建于何年的盘古嗣(原文笔误，应为盘古祠)，供奉着人类先祖盘古”，佛教传入之后，“盘古嗣与盘谷寺不知共存了多少代”，最终只剩“一块石碑和角落里的冉冉香火”。第三，历史记忆中的空间坐标。盘古祠的房基遗址和石碑，表明盘古祠的始建年代较为久远。其实体建筑虽已不存，但其位置记忆延续了下来，为当地盘古神话故事的在地化传承提供了空间坐标。

由祠改寺后的盘谷寺并未将盘古的印记完全抹去，而是以边缘化的方式保留了盘古的神位与记忆。其一，改建后的盘谷寺为佛教寺院。盘谷寺创建于北魏太和三年(479年)，为河南北部最早的寺院之一；明洪武年间古峰和尚主持重修，称“十方大盘谷寺”，下属寺院三十余座，遍及豫、晋、皖三省，现存建筑多为清代重修，包括御碑亭、接官厅、山门、秋叶池、大雄宝殿、钟鼓楼、东西厢房和老母殿等。在盘谷寺传统的佛教祭祀空间中，确实没有盘古的殿宇配置。其二，盘古复有祭祀。如今，盘古祭祀在盘谷寺重新兴起。在大雄宝殿东侧偏后处，人们用简易彩钢瓦和钢架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盘谷殿，供奉着盘古画像，并未塑像。盘古的神位以一种被降格、被边缘化的方式，存在于寺院的角落。盘谷殿不在佛教寺院的殿宇序列之中，却是民间记忆持续在位的场。其三，由祠改寺后的神灵叠合。佛教盛行后兴建的盘谷寺并没有将盘古祠的印记完全抹去，而是通过建筑遗址、口耳相传、地名确认和当代新建简易棚屋等，实现了盘古崇拜空间坐标的持久标定。由此，盘谷寺以祠和寺叠合的状态持续运行，实现了盘古神话的在地化传承。

五、结语

综上所述，克井盆地的个案表明，南太行地区盘古神话的在地化传承并非叙事内容在某一地理单元中的完整移植，而是神话故事在语言、物质与空间三种载体之间的分散依附。名称的转写、物产的附会和祠寺的叠合，使盘古神话的存续获得了一种区别于口头传承的独特机制：神话传承的耐久性不取决于讲述行为的连续性，而取决于依附对象的稳定性。这一机制的具体运作方式是将叙事拆解为若干可被日常实践反复触及的片段，分别依托于语言的历史、物质的物性与空间的坐标，使神话从被讲述的故事转化为被使用的资源与被标定的空间。可见，神话叙事依附的对象越多，载体之间的可替代性越强，神话传承抵抗时间侵蚀的能力就越高。

【作者：代高峰，讲师，单位：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民航学院。本文系2024年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研究专项项目“南太行地区创世神话的收集整理与研究”(项目批准号：2024XWH282)】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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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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