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豫剧作为中原民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在数智时代正经历从剧场舞台向短视频平台的传播转型。本文以多模态话语分析与共情传播理论为框架,考察豫剧短视频在抖音、快手、B站等平台上的传播实践,探讨视听符号协同、乡土叙事与互动仪式如何共同构筑情感共鸣机制,进而促进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研究发现:豫剧短视频通过“声音核心—视觉再造—文字点睛”的模态协同策略,将戏曲程式转化为可感知的日常审美;通过方言、乡土意象与人生礼仪叙事唤起受众的集体记忆与乡愁情感;通过直播互动、话题共创等参与式仪式,使分散的乡村受众重新凝聚为“戏迷共同体”。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内容生产本土化、受众分层传播、平台矩阵协同与乡村文化人才培育四条优化路径,以期为数智时代中原民俗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乡村文化振兴提供参考。
摘要:豫剧作为中原民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在数智时代正经历从剧场舞台向短视频平台的传播转型。本文以多模态话语分析与共情传播理论为框架,考察豫剧短视频在抖音、快手、B站等平台上的传播实践,探讨视听符号协同、乡土叙事与互动仪式如何共同构筑情感共鸣机制,进而促进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研究发现:豫剧短视频通过“声音核心—视觉再造—文字点睛”的模态协同策略,将戏曲程式转化为可感知的日常审美;通过方言、乡土意象与人生礼仪叙事唤起受众的集体记忆与乡愁情感;通过直播互动、话题共创等参与式仪式,使分散的乡村受众重新凝聚为“戏迷共同体”。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内容生产本土化、受众分层传播、平台矩阵协同与乡村文化人才培育四条优化路径,以期为数智时代中原民俗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乡村文化振兴提供参考。
关键词:豫剧;多模态传播;共情传播;乡村文化认同;乡村振兴
一、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要求“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戏曲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粹形态,其当代传播既是文化传承命题,也是国家文化传播战略的重要组成。豫剧作为中国第一大地方剧种、中原民俗文化的杰出代表,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河南及周边省份拥有深厚的民间根基。“戏比天大”的从艺信条与“拉魂腔”般的乡音记忆,早已内化为中原民众的日常生活语法,豫剧也因此成为构建“老家河南”文化认同的重要符号资源。
然而,数智时代的媒介生态深刻重塑了戏曲的传播格局。传统剧场演出受制于时空局限,受众呈现明显的老龄化趋势;短视频平台则以碎片化、沉浸式、强互动的传播形态,为豫剧触达年轻受众、重返日常生活开辟了新的通道。近年来,河南豫剧院及众多豫剧名家、民间戏迷入驻短视频平台,豫剧名家直播唱段动辄收获数十万点赞,豫剧相关话题在抖音等平台累计播放量以百亿计,豫剧正以短视频化生存的方式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并深度介入乡村社会的文化生活。
与此同时,乡村振兴战略明确要求“培育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乡村文化振兴是乡村振兴的铸魂工程。在城镇化进程中,乡村面临人口外流、文化主体弱化、民俗活动式微等现实困境,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亟需新的文化载体与传播机制。豫剧根植于中原乡土社会,其剧目题材、审美趣味与价值观念均与乡村生活血脉相连。那么,豫剧在短视频平台上的多模态呈现如何唤起受众的情感共鸣?这种共情传播又如何转化为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力量?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既有助于丰富戏曲传播与乡村文化振兴研究的理论对话,也可为数智时代中原民俗文化的传播力优化提供实践参照。
二、文献回顾与理论框架
(一)戏曲数字化传播研究现状
现有关于戏曲数字传播的研究大致沿三条路径展开。其一为媒介转型路径,关注戏曲从舞台演出向影视、网络视听媒介的形态迁移,探讨戏曲电影、戏曲电视栏目(如河南电视台《梨园春》)对剧种传播的推动作用[1-2]。其二为受众研究路径,聚焦戏曲受众的老龄化焦虑与年轻化策略[3],分析戏曲进校园、戏曲+游戏/动漫等破圈尝试[4]。其三为平台传播路径,考察短视频时代戏曲传播的新特征,如唱段碎片化、表演日常化、主播人格化等[5-8]。这些研究揭示了戏曲数字传播的技术条件与现象图景,但对传播过程中“情感”这一核心变量的关注仍然不足。戏曲短视频为何能够打动人?情感共鸣如何在不同代际、城乡背景的受众中生成?相关机制阐释尚显薄弱。
(二)多模态话语分析与共情传播
多模态话语分析以Halliday的系统功能语言学为基础,经Kress与van Leeuwen的视觉语法拓展而形成,主张语言、图像、声音、色彩等多种符号模态协同参与意义建构[9-10]。对短视频这一典型多模态文本而言,唱腔音乐、人物表演、字幕贴纸、镜头剪辑等并非孤立符号,而是相互耦合的整体意义系统[11-12]。既有戏曲传播研究多着眼于唱腔文本或剧情内容,较少对短视频文本进行系统的多模态解构,模态之间的协同机制尚有待揭示。
共情传播理论强调传播的本质不是信息的单向抵达,而是情感的理解、共享与共鸣。吴飞(2019)指出,共情是人类共同生活的基础,共情传播强调传受双方在情感层面的相互理解与共振[13]。在跨学科视野下,共情既包含情绪感染式的初级共情,也包含基于认知换位的深度共情[13];对文化类内容而言,共情更是陌生化的传统艺术通向当代受众的心理桥梁。将共情传播引入戏曲短视频研究,可以把技术如何呈现文化的问题推进为技术如何唤起情感、情感如何凝聚认同的机制性问题。
本文将多模态话语分析与共情传播理论相结合,构建“模态协同—情感共鸣—认同建构”的三层分析框架。第一层考察豫剧短视频中声音、画面、文字等模态的协同方式,回答“多模态符号如何组织”;第二层考察乡土叙事、集体记忆与互动仪式如何唤起共情,回答“情感共鸣如何生成”;第三层考察共情如何沉淀为乡村文化认同并反哺乡村文化振兴,回答“传播效果走向何处”。
三、豫剧短视频多模态共情传播的机制分析
(一)模态协同:“声音核心—视觉再造—文字点睛”的意义编织
豫剧短视频最具辨识度的模态是唱腔声音。祥符调的婉转、豫东调的高亢、黑头的苍劲,构成短视频的听觉锚点,也是激发情绪感染的第一触点。在文本组织上,短视频创作者普遍采用“唱段截取+高潮前置”的策略,将拖腔、甩腔等最具爆发力的片段置于开头数秒,以声音强度捕获注意力,契合短视频平台的注意力经济逻辑。
视觉模态则承担再造戏曲语境的功能。其一为舞台情境的还原:线下演出的水袖、髯口、脸谱通过特写镜头获得比剧场更精细的呈现,多机位剪辑放大了表演细节的审美价值;其二为日常情境的嫁接:田野麦浪、农家院落、村头戏台与戏曲扮相同框,形成戏曲回归乡土的视觉修辞,消解了剧场艺术与日常生活的距离感;其三为青年化视觉转译:动漫滤镜、国风场景、剧情短剧的引入,使传统程式获得符合青年审美经验的视觉形态。
文字模态在短视频中承担点睛与阐释功能。歌词字幕降低了欣赏门槛,使不熟悉豫剧的受众得以听懂;方言字幕(如“中”“得劲”“恁”)与唱词并置,将语言本身转化为乡土身份的标记。值得注意的是,标题与话题标签往往采用情感化命名,以情感预告引导受众的接收预期。
三种模态并非简单叠加:声音确立情绪基调,视觉提供情境支撑,文字完成意义锚定,形成以声传情、以境生情、以文释情的协同结构,使豫剧短视频成为高度自足的多模态情感文本。
(二)乡土叙事:集体记忆与乡愁情感的唤起
共情传播的前提是传播内容与受众经验结构的可通约性。豫剧短视频的乡土叙事恰恰激活了中原受众深层的集体记忆。其一,剧目记忆。《朝阳沟》《花木兰》《穆桂英挂帅》等经典剧目承载着数代中原人的审美启蒙,“亲家母你坐下”等唱段几乎是乡村婚俗与人际交往的文化背景音,短视频对经典唱段的反复演绎,实质是对共享记忆库的调用与再确认。其二,生活记忆。大量豫剧短视频并非单纯的舞台记录,而是嵌入乡村生活图景:农忙间隙的田间清唱、红白喜事上的义务演出、村文化广场的票友聚会,这些半日常化的呈现使豫剧与土地、亲情、乡邻等意象紧密勾连。其三,仪式记忆。豫剧历史上与庙会、祭祀、节庆等乡村仪式生活深度绑定,短视频中“二月二看大戏”“庙会唱三天”等场景,唤起的不仅是戏曲审美,更是乡村仪式共同体中“到场”的参与记忆。
乡愁是最核心的情感机制。对进城务工与新城市移民而言,豫剧短视频构成一种“可携带的故乡”。一段熟悉的唱腔可以瞬间打通物理距离,将个体重新置入乡村社会的关系网络与情感秩序之中。这种由听觉记忆触发的乡愁共情,正是豫剧短视频区别于一般戏曲传播的情感特质。
(三)互动仪式:从情感感染到参与式共同体
柯林斯(2009)的互动仪式链理论指出,身体共在、共同关注与情感共享能够生成群体团结与身份认同[14]。短视频平台以数字化方式重构了仪式条件:直播间里主播与戏迷实时互动,“扣1点戏”等线上互动替代了剧场的叫好声,打赏与连麦构成新的捧场仪式;评论区中“俺娘最爱这段”“这就是俺村的戏台”等留言,使个体经验汇入集体叙事;挑战赛、合拍、翻唱等玩法则鼓励普通用户成为豫剧的再传播者,乡村戏迷由受众转变为内容生产者。
由此,豫剧短视频的传播并非简单的媒介接触,而是一场持续开展的分布式互动仪式。受众在观看、点赞、评论、模仿的循环中彼此确认趣味与身份,逐步凝聚为跨越城乡边界的线上戏迷共同体。共情在此完成了从个体情绪到群体认同的转化。
四、多模态共情传播与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
(一)从情感认同到文化认同:认同建构的心理链条
乡村文化认同的建构遵循“情感认同—价值认同—身份认同”的递进逻辑。豫剧短视频首先在情绪层面完成好感唤醒,流畅的短视频语法降低了传统艺术的欣赏门槛,使受众在不设防的观看中产生愉悦;继而通过剧目所承载的价值观念(忠义、孝亲、勤劳、家国情怀)实现价值共鸣,《花木兰》的“谁说女子不如男”与当代乡村女性叙事形成互文,《朝阳沟》的城乡选择仍是当下返乡青年的精神议题;最终在反复的情感体验中沉淀为“我是河南人”“俺村也有戏”的身份确证。共情传播由此成为连接个体情感与集体认同的转换器。
(二)乡村文化主体性的再生产
短视频传播对乡村文化振兴的深层意义,在于文化主体性的再生产。其一是传承主体的再造:返乡青年、乡村网红与民间艺人借助短视频获得表达舞台与经济回报,民营剧团通过直播拓宽演出市场,乡村文化人才在可见性回报中重新聚合。其二是文化空间的再造:村头戏台、文化广场、庙会演出的短视频传播,使线下民俗活动获得线上线下交融的复合空间,庙会唱戏由地方性事件转化为可被全国戏迷云参与的文化事件。其三是文化记忆的存续:海量短视频文本构成豫剧的民间影像档案,那些未被专业机构记录的民间唱法、方言念白、乡村戏俗得以数字化留存,为中原民俗文化的活化传承积累了数字资产。
(三)豫剧传播服务乡村建设的现实效用
在乡村建设层面,豫剧短视频的效用已初步显现。其一,助力文明乡风建设:移风易俗主题的豫剧小戏、政策宣讲的戏歌化改编,以听得懂、愿意听的方式进入乡村传播体系。其二,带动乡村文旅融合:豫剧IP与乡村旅游、文创产品的联动,使看戏延伸为游乡村、购文创、品民俗的复合体验,为“老家河南”品牌注入内容动能。其三,弥合城乡文化鸿沟:豫剧短视频使乡村居民与城市受众共享同一文本空间,戏曲不再被建构为落后的、老年人的文化,而是被重新命名为国潮的、根性的文化资源,这在根本上改善了乡村文化的符号地位。
五、数智时代豫剧传播力优化路径
(一)内容生产:深耕乡土叙事,避免同质化悬浮
当前部分豫剧短视频存在重流量轻文本的倾向:唱段截取碎片化、表演猎奇化、内容同质化。优化方向应立足乡土叙事的深耕,以豫剧经典剧目为母本开发系列化、主题化内容;鼓励创作反映当代乡村生活的现代戏短视频,使传统程式与当下的乡村经验持续对话;建立“专业剧团+民间艺人+乡村创作者”的内容生态,保持文本多样性与原创活力。
(二)受众分层:构建分众化传播策略
针对老年受众,宜强化经典唱段的高清完整呈现与线下演出信息推送,维护其仪式性欣赏习惯;针对青年受众,宜开发剧情化、国风化、知识科普类内容,以豫剧知识短视频、名家幕后故事降低文化折扣;针对省外及海外受众,宜推出双语字幕版本与跨文化阐释内容,将豫剧作为中原文化国际传播的叙事资源,契合“讲好中国故事”的传播要求。
(三)平台协同:构建“短视频+直播+社群”的传播矩阵
单一平台的传播存在触达天花板,应构建多平台协同机制。以短视频完成注意力捕获与内容种草,以直播实现深度陪伴与情感沉浸,以戏迷社群沉淀私域关系、组织线下活动,形成“线上引流—线下体验—线上反哺”的传播闭环。政府文化部门可与平台合作开设豫剧传承专区,在流量分配、话题运营、非遗保护规则上给予制度化支持。
(四)人才培育:激活乡村文化内生动力
传播力优化的根本在人才。应完善乡村文化人才的扶持机制,将民间豫剧艺人、乡村创作者纳入基层文化骨干培训体系;探索“戏曲传承人+MCN机构+地方文旅”的合作模式,使乡村文化人才获得可持续的收益预期;依托乡村学校少年宫、戏曲进校园工程培养青少年受众与后备人才,为豫剧的乡村根脉注入代际绵延的活力。
六、结语
数智时代的豫剧短视频传播表明:传统戏曲的当代生命力不在于对媒介潮流的被动顺应,而在于以多模态共情传播机制激活其与乡土社会的深层情感联结。声音、画面、文字的协同编织使豫剧成为可感、可亲、可参与的情感文本;乡土叙事与互动仪式将分散的个体汇聚为有温度的文化共同体;而共情最终沉淀为乡村文化认同,反哺乡村文化主体性的再生产。这一路径对中原民俗文化的整体传播同样具有启示意义。唯有将数智技术、情感机制与文化根脉相融合,民俗文化传播才能真正实现从“触达”到“抵达”、从“围观”到“认同”的跃迁,为乡村文化振兴与“老家河南”形象建构提供持久的文化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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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刘冰:博士,副教授,河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河南理工大学区域国别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张毅:焦作日报社记者。】
【本文系2026年度河南省留学人员科研择优资助项目(HNLX202649),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2026-ZDJH-229)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