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女娲创世神话是中原上古神话体系的核心内容，形成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兄妹成婚的经典叙事母题，是中原文明的重要文化符号。水族创世神话中的“牙娲”形象与中原女娲神话高度同源，其文化渊源根植于水族源自中原睢水流域的族群迁徙史，但在神祇形象、创世方式、神祇职能上呈现在地重构的特征。其是考察中华创世神话跨区域传播与在地转化的典型个案，充分彰显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鲜明特质。

关键词：中原;女娲;创世神话;水族;牙娲

一、引言

中华创世神话是古人关于人类及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叙事，沉淀着真实的历史信息，是解码“我国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的重要文化线索。女娲创世神话是中国上古神话谱系中最具影响力的神话叙事之一。

(一)女娲创世神话的中原生发

中原地区是女娲创世神话的主要生发地，至今仍是女娲遗存遗址和民俗文化集中留存之地。济源市邵原镇保留有女娲神话传说的自然遗迹、民间传说和信俗等，于2006年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认定为“中国女娲神话之乡”。驻马店市遂平县有女娲井、女娲洞、娘娘城等遗址以及相关传说和民俗，在2014年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为“中国女娲文化之乡”，并设立“中国女娲文化研究基地”。汝州市有补天峰、女娲庙等遗迹，在2019年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中国女娲文化之乡”称号。此外，周口市西华县被誉为“娲皇故都”，至今存有女娲城、女娲陵(娲皇陵)等遗址，在2016年被中国大众文化学会认定为“中国盘古女娲创世文化传承基地”。中原地区密集的女娲民间传说、遗址遗迹和民俗信仰，从多维度印证了中原地区是女娲创世神话的生发地和核心传承地。

(二)水族“牙娲”创世神话概述

水族自称“睢人”，世代传唱的族源歌谣“吃睢水，成睢人;饮睢河，成睢家”，清晰印证水族先民发祥于中原睢水流域，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县一带。水族“牙娲”创世神话也佐证了水族文化的中原文明底色。“牙娲”是水族创世神话中的创世始祖和造人始祖。“牙娲”是水族语“Yah Wa”的音译。其中，Yah(牙)为“婆婆”“奶奶”的的意思，即年长的女性;Wa(娲)为名，与中原女娲的娲之名对应。“牙娲”创世神话主要以口头传说、古歌和民俗仪式的形式流传，形成牙娲创世、造物、造人等完整的叙事结构，有着完整的体系，与中原地区创世神话母体形成鲜明的呼应。

习近平总书记在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的讲话中指出：“盘古开天、女娲补天、伏羲画卦、神农尝草、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我国古代神话深刻反映了中国人民勇于追求和实现梦想的执着精神”。中原地区女娲创世神话与西南地区水族牙娲创世神话有怎样的内在联系?水族“牙娲”创世神话是如何实现在地转化的?这些问题，在中华文明探源逐步深入的背景下，亟待学界的研讨和回答。

二、中原基因：女娲创世神话的核心母题

在历史的演进中，中原地区女娲创世神话逐渐形成了完整的叙事体系。其核心母题主要为三个方面：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和兄妹成婚。

(一)抟土造人：人类起源的阐释

女娲抟土造人神话最完整的文献记载，见于东汉应劭所著《风俗通义》。该书虽已散佚，但其佚文在《太平御览》等类书中得以保存。原文如下：

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也;贫贱凡庸者，引縆人也。

这段文字包含了丰富的信息。第一，造人的时间与方式。 文献明确记载女娲造人发生在“天地开辟”之后、“未有人民”之时。第二，女娲造人所用的材料是“黄土”，方式是“抟”。女娲像陶匠制作陶器一样，精心捏制了第一批人类。第三，女娲造人的文化意义。女娲造人神话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即强调“黄土作人”。黄土是黄土高原的特产，而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就是黄土高原。这一细节暗示女娲神话与中原农耕文明的深层关联。

(二)炼石补天：宇宙秩序的修复

女娲炼石补天回答的是宇宙秩序在遭遇灾难后如何修复的问题。该内容见于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编撰的《淮南子·览冥训》：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从神话学的角度看，炼石补天母题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其一，女娲的救世主形象。其强调的是女娲在危难时刻的拯救行动。这使得女娲兼具创世与救世的双重职能。其二，原始宇宙观的折射。“天倾西北”“四极废”“九州裂”等描述，反映了先民对自然灾害的观察与解释，将自然灾难想象为宇宙秩序的崩坏。其三，“补天”与“造人”的内在联系。造人是从无到有的创造，补天是从乱到治的修复，二者共同构成了女娲完整的创世叙事。

(三)兄妹成婚：人类繁衍的伦理奠基

兄妹成婚故事回答的是洪水毁灭世界之后，人类如何再造、血脉如何延续的问题。这一母题将女娲从造人者转化为繁衍者。伏羲女娲兄妹成婚的完整神话，早见于唐代李亢《独异志》卷下。其原文如下：

昔宇宙初开之时，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议以为夫妻，又自羞耻。兄即与其妹上昆仑山，咒曰：‘天若遣我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乃结草为扇，以障其面。

这段文字记载了兄妹成婚母题的核心情节。第一，洪水毁灭世界。 第二，兄妹议婚。第三，占婚验兆。第四，兄妹成婚，再造人类。

兄妹成婚母题的文化内涵。其一，人类繁衍的伦理奠基。兄妹成婚母题的核心功能，是为人类的婚姻制度与伦理规范提供神话依据。其二，与洪水遗民神话的复合。在世界范围内，兄妹成婚母题往往与洪水毁灭世界母题复合在一起，形成“洪水—兄妹成婚—人类再造”的叙事链条。其三，从独立创生到对偶生育的观念转变。女娲抟土造人体现的是女性独体生殖观念，而兄妹成婚则引入两性对偶生殖的观念，这与人类社会从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的历史进程相一致。其四，婚姻禁忌与天意的确认。滚石磨、烟合等占婚方式，是天意的物化呈现，为后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提供了神话原型。

三、在地重构：“牙娲”的形象特色与职能转化

(一)“牙娲”的形象特色

“牙娲”的身形体格。据《中国水族文化研究》记载，牙娲“站在空旷的宇宙间，能把混沌广博、浩渺无垠的天地像面团一样玩弄于手掌之中”。这一描述反衬出“牙娲”形体的魁伟与力气的巨大。这种艺术手法，与中原神话中盘古“垂死化身”的叙事形成对照。在水族神话叙事中，“牙娲”不是天地的一部分，而是天地的创造者与掌控者。

“牙娲”的能力本领。“牙娲”在完成天地分离后，“利用先进技术，炼就七万丈高的铜柱、铁柱来支撑苍天”，而且“举起万丈铜柱、铁柱，就像凡人拿着筷子那么便当”。这体现了牙娲形象的独特性。而“掰开”与“铸造”的描绘，赋予牙娲以天地构筑者的气质，使她成为先进技术的代表。

(二)“牙娲”的职能转化

“牙娲”的职能变异。水族“牙娲”神话中最具特色的变异，体现在“造人”的方式上。与女娲“抟土造人”不同，水族神话流传着两个版本的造人叙事：一是“剪纸造人”，可称为女娲抟土造人的水族版本。据《水族文学史》记载，“牙娲”剪了许多纸人压在水箱里，等了十天，造出的人“见风就长大，终于主宰天下，成为主人”。二是“卵生创世”。据《十二个仙蛋》记载，“牙娲”因触犯天条被罚下凡间，月神派风神与之配偶，“风神化雨浇淋在牙娲身上，最后生下十二个仙蛋”，“这些蛋变成了十二种动物：人、雷、龙、虎、蛇、熊、猴、牛、马、猪、狗、凤凰”。“卵生创世”是我国南方地区神话中普遍存在的母题。

“牙娲”的职能分化。水族创世神话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创世职能被两位神祇分担：“牙娲”负责初始创世，男神“拱恩”负责天地改造。这种职能分化，使水族创世神话呈现出“去中心化”的特征。第一，“牙娲”的开天辟地。据水族古歌记载，牙娲承担了从天地开辟到人类创造的全部初始工作。第二，拱恩的山河塑造。在“牙娲”开天辟地之后，“拱恩”完成了塑造山河大地面貌的工作。

四、结语

综上所述，水族“牙娲”创世神话与中原女娲创世神话的深度同源与差异化重构，生动展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文化特质。中原作为女娲神话的核心生发地，积淀了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兄妹成婚三大经典母题，构建起体系完备、底蕴深厚的创世叙事，成为华夏上古文明的重要文化标识。水族先民在南迁过程中，承袭中原女娲神话的核心文化基因，保留了始祖创世、再造人伦的核心叙事内核。同时，结合西南地域生态、水族民俗信仰与南方民族卵生创世文化，完成了在地化创新，通过剪纸造人、卵生创世、职能分流等演绎，塑造出独具水族特色的“牙娲”神祇形象与神话体系。这一文化流变过程，既是中原文化跨地域传播、交融的鲜活佐证，也是水族文化自主创新、丰富华夏文明的生动实践，彰显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为上古神话传播流变与区域文化融合研究提供了典型范例。

【作者：代高峰，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民航学院讲师。基金项目：本文系郑州航院2025年度民族工作研究课题“中华民族共同体视域下女娲创世神话的中原发端与多民族交融研究”(项目编号：MZYJ202501)阶段性成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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