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主线，也是高校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核心内容。高校既需发挥课堂教学的显性教育优势，也离不开官方仪式的隐性教育浸润。仪式通过符号的操演与情感的动员，将抽象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理念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可内化的具象实践，成为高校开展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不可替代的关键场域。

一、问题的提出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高校立德树人的重要任务。课堂教学在情感唤醒与价值内化方面存在局限，需要开发隐性教育载体。高校官方仪式(开学典礼、毕业典礼、升旗仪式等)因其集体性、象征性与情感动员力，成为不可替代的教育场域。

然而，当前仪式实践存在“知行困境”：管理者认同仪式育人功能，却对符号系统如何作用于学生情感缺乏学理反思，策划多凭经验;效果评估停留在参与规模等表层指标，缺乏科学反馈机制，形成“效果黑箱”。这折射出仪式策划亟需从经验主导转向循证设计。

二、理论视角与分析框架

(一)互动仪式链理论及其适用性

互动仪式链理论由兰德尔·柯林斯系统阐述，其核心要义是：互动仪式通过“身体共在—局外屏障—共同焦点—情感共享”四个起始条件的相互作用，产生“群体团结—个体情感能量—社会关系符号—道德标准”四种结果。这一理论为理解仪式的认同建构机制提供了精密的分析工具。

将互动仪式链理论应用于本研究，具有三重适用性：一是理论聚焦符号生成与情感连带，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符号—情感—认同”结构高度契合;二是理论强调情境在场与互动体验，契合仪式教育的实践本性;三是理论关注从短期情感到长期符号的转化机制，为评估仪式育人实效提供了过程性视角。

同时，该理论需要进行情境化修正。高校官方仪式带有制度性强制特征，且规模较大，情感传染效率可能随规模增大而边际递减。此外，高校仪式一年仅1—2次，其情感能量能否固化为持久符号附着，取决于后续的制度化衔接。本研究在应用理论时保留了情感连带、符号内化、情感能量等核心概念，同时补充了制度性强制、仪式规模、延伸活动等情境变量。

(二)分析框架：符号建构—认同形成—范式优化

基于互动仪式链理论，本研究构建了三阶段分析框架。第一阶段是组织者视角下的符号建构，聚焦策划者如何选择、设计、编排中华民族共同体符号，并通过仪式程序赋予意义;第二阶段是参与者视角下的认同形成，聚焦学生如何接收、解读、内化这些符号，以及产生了怎样的认同效应;第三阶段是交互验证下的范式优化，将理论要件与实证发现相对照，提出仪式策划的优化范式。

三、不同视角下的仪式符号建构与认同形成

(一)组织者视角：仪式符号的建构逻辑

仪式组织者承担着符号选择、意义赋予与程序编排的核心职能。通过对高校仪式档案的文本分析及对策划组织者的访谈，可以提炼出仪式符号建构的三重逻辑。

1.从抽象到具体的符号锚定

组织者的首要工作是将“五个认同”“四个与共”等宏观要求转化为可感知、可识别的仪式符号。从符号类型看，高校仪式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符号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国家象征符号，通常出现在仪式的开端或高潮环节，起到定调仪式性质的作用。第二类是历史文化符号，如长城、华表等，以隐性方式传递文化认同。第三类是民族团结符号，如“石榴籽”意象、各民族服饰等，直接指向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第四类是时代精神符号，如脱贫攻坚楷模、航天精神等，增强认同的时代感与切身性。

组织者在锚定符号时并非简单罗列，而是进行意义校准，根据政策导向、社会氛围、校园事件动态调整符号密度。

2.在符号的仪式化编排中进行情境强化

符号只有被置入仪式程序、获得情境性的意义赋值，才能从一般的物转化为“神圣物”。在空间布置方面，在典礼现场悬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标语，将各民族元素融入舞台设计，使学生在进入仪式场地的瞬间即被共同体符号包围。在程序嵌入方面，将共同体符号有机嵌入仪式的各个环节，而非单独设立民族团结板块。在话语串联方面，在校长致辞、主持人串词中反复援引“中华民族”“共同体”等关键词，将各个环节统摄于同一意义脉络。在身体动员方面，通过全场起立、齐声合唱等需要身体参与的环节，将符号的意义刻写进学生的身体记忆。

值得注意的是，组织者普遍存在风险规避逻辑。如，所有涉及政治表述的话语必须经过多级审核，确保与中央口径一致。这种安全优先的取向，在保证仪式政治正确性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编排的创造性与真诚性表达的空间。

3.从集体欢腾到价值内化的情感升华

仪式的最高目标不是短暂的情感激荡，而是集体欢腾向价值认同的升华。组织者的第三重逻辑是在仪式高潮处设计情感转化机制。情感升华的实现依赖三个条件的协同：一是情感强度的累积，通过层层递进的仪式环节将情感能量逐步推至高点;二是情感方向的引导，在情感峰值处将情感明确指向中华民族共同体这一认同对象;三是情感记忆的锚定，通过仪式纪念品、影像记录、后续讨论等方式延长仪式的情感效应。然而，组织者普遍存在“效果焦虑”——无法判断学生的真实感受，这正是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二)参与者视角：认同形成的回溯性分析

组织者的符号建构意图能否实现，最终取决于学生的认同形成效果。通过对学生的问卷调查，可以识别认同形成的阶段特征与阻滞因素。

1.在场与关注

身体共在是仪式有效性的前提条件。身处典礼现场的学生，其情感投入度和后续回忆清晰度显著高于仅观看直播的学生。然而，如果仪式内容与自身关联度低、程序过于刻板、时长超过90分钟，身体在场也可能演变为“精神缺席”。共同关注焦点比身体共在更为根本。

从调研数据来看，能够有效捕获学生关注的高元素依次为：全场齐唱国歌、巨幅国旗或地图的视觉呈现、少数民族学生的真诚个人叙事、校长富有感染力的即兴发挥、全场齐诵校训或宣誓。这些元素的共同特征是感官冲击力强、需要身体参与、与个人经验存在联结可能。

2.情感连带

当学生真正将注意力集中于仪式焦点，并感受到与他人共享同一情感状态时，认同进入情感连带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是情感共鸣与相互感染。一位少数民族学生回忆，当国歌响起时，他想到自己的家乡、求学经历和国家政策的支持，在现场几千人一起歌唱的力量感中流泪。情感连带的强度与仪式的戏剧性张力、符号的情感载荷量以及参与者之间的可见性正相关。

3.符号内化

情感连带的结果是产生被群体赋予特殊意义的符号。认同形成的关键标志是这些符号从外在物转化为内化对象。符号内化体现为三重变化：认知层面，符号获得超越物理属性的意义载荷(如：国旗不仅是布料，更是国家象征);情感层面，符号能够自动引发积极情感反应;行为层面，符号成为行为准则的参照。

4.价值践行

认同形成的最终检验是日常生活中的价值践行，包括主动学习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知识、参与民族团结相关活动、将个人发展规划与国家发展大局相结合等。研究发现，参加过延伸性活动(如仪式后的主题班会、民族文化体验、社会实践)的学生，其认同表达的深度和系统性显著更高。仪式本身是“点火”，延伸活动是“保温”，没有后续的制度化支撑，仪式的情感能量很容易消退。

5.认同形成的阻滞因素

第一是符号悬浮，仪式中使用的符号与学生日常生活经验脱节，例如主视觉背景中堆砌的长城、华表等元素因过度使用而沦为背景噪音。第二是情感虚假，仪式流程过于机械、发言稿过于生硬，引发学生的“表演感”而非真实情感，甚至导致疏离。第三是认同碎片，部分高校将多种活动揉合在一起，但各环节之间缺乏意义连贯性，学生获得的是零散的情感刺激而非系统的认同建构。

四、范式优化：从传递模式到互动模式

基于理论要件与仪式实践的对照分析，组织者的预期效果与学生的实际解码之间存在系统性错位，需要有针对性地提出优化路径。

(一)基于实践分析的偏差诊断

根据互动仪式链理论的四个要件，当前高校仪式实践存在若干结构性偏差。在身体共在要件上，过度依赖线上直播削弱了现场情感连带效应;在局外屏障要件上，仪式边界模糊(允许随意进出)削弱了群体凝聚力;在焦点关注要件上，校长致辞过长、环节过多导致注意力流失;在情感共享要件上，仪式过于严肃、缺乏互动设计抑制了情感表达。

在组织者预期与学生实际之间，还存在几个错位现象。一是高估政治话语穿透力，低估身体仪式感染力。组织者精心打磨的讲话稿效果平平，而奏唱国歌、全场齐诵等环节却收获最高评价。二是追求符号广度，忽视情感聚焦。组织者倾向于面面俱到，但学生一场典礼通常只能记住1—2个瞬间，符号的广度远不如强度重要。三是倾向政治正确表述，忽略真诚性感知。标准化的稳健表述引发审美疲劳，学生更渴望真实的声音。四是将仪式视为教育环节，而学生体验为人生事件，两套框架导致评价标准不同。

(二)理论与实践结合下的优化策略

基于上述分析，本研究提出仪式策划的互动模式优化范式，包括五大策略。

第一，情境再造，强化在场体验。要保留并强化现场仪式的身体共在优势，同时通过高清直播等技术增强远程参与者的“类在场”体验;突破传统礼堂模式，将仪式置于校史馆、红色教育基地等具有共同体意蕴的场景中;压缩仪式时长至90分钟以内，每15—20分钟变换形式，符合学生的注意力规律。

第二，符号共创，激活意义生成。将学生纳入符号设计与意义解读过程，面向学生征集仪式主题词、邀请学生参与环节设计、鼓励个性化表达;从权威符号的单向输出转向权威符号与草根符号的对话，增设学生提案、校友分享等环节，用个人化叙事承载共同体价值。实践表明，当学生成为仪式内容的创作者而非被动接受者时，认同效能显著提升。

第三，情感递进，设计共鸣路径。仪式流程应遵循情感累积规律，设置“预热—升温—高潮—沉淀”的递进路径。在高潮环节设计情感引爆点，如全场同唱一首歌、同步传递巨幅国旗;在沉淀环节设计静默、凝思、书写寄语等内化空间，避免高潮后立即散场的情感跌落。

第四，技术赋能，拓展互动维度。运用实时弹幕连接线上线下参与者，用AR/VR技术复现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场景，通过小程序投票选择下一环节内容。但技术应用应服务于而非替代人际互动，仍需保证面对面的身体同步与情感可见性。

第五，闭环评估，追踪认同转化。建立仪式效果的回溯性评估机制，仪式后及时推送微问卷进行分析反馈;一学期后开展认同转化调研，并将评估结果反馈至下一次策划，形成“策划—实施—评估—优化”的循证闭环。

(三)不同仪式下的差异化实施路径

上述五大策略为仪式优化提供了通用框架，但不同仪式类型需要差异化的策略组合。开学典礼的核心目标是帮助新生完成身份转换，应侧重情境再造与符号共创，让新生在入场伊始即被共同体符号包围，并通过参与式环节实现身份的主动建构。毕业典礼的核心目标是情感升华与使命赋予，应侧重情感递进与技术赋能，在拨穗、宣誓等关键节点集中释放情感能量。升旗仪式作为高频、短时、常态化的仪式，核心目标是国家象征的日常化浸润，应通过闭环评估与身体动员持续优化细节。表彰大会的核心目标是榜样示范与价值引领，应侧重符号共创与情感递进，让获奖者由学生票选产生，并通过纪实短片将抽象价值具象化。

综上，高校官方仪式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载体，其效能实现依赖于符号建构的精准性、认同形成的深刻性与范式优化的科学性。仪式策划范式的根本转型，是从传递模式走向互动模式，这是高校仪式育人效能提升的根本路径。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高校仪式教育肩负着在代际传递中守护集体记忆、在情感凝聚中强化精神联结、在价值引领中培育时代新人的使命，需要策划者、研究者与参与者的持续对话与协同探索。

【作者：冯炯，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本文为郑州航院2025年度民族工作研究课题部分研究成果(项目编号：MZYJ202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