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口老龄化背景下，养老服务面临需求多样化、照护任务复杂化与服务资源配置不均等挑战。具身智能通过感知、决策与物理行动的结合，为拓展养老服务供给能力提供了新的可能。研究认为，具身智能的养老价值主要体现为需求识别的情境化、照护劳动的协同化、服务供给的连续化及老年人自主生活能力的增强。当前相关应用已进入政策推动与场景试点相结合的探索阶段，但仍面临技术可靠性不足、供需适配不充分、全生命周期成本较高、权益保障机制不健全等制约。应坚持需求导向与人本原则，分场景推进技术验证，重构人机协同流程，完善成本分担、数据治理和责任机制，建立以服务效果为核心的评价体系，推动技术能力转化为可持续、可负担、有温度的养老服务。

【关键词】具身智能;养老服务;人机协同;适老化

一、具身智能赋能养老服务的内在逻辑

养老服务是关系民生福祉的重要公共议题。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为32338万人，占全国人口的23.0%;其中65周岁及以上人口为22365万人，占15.9%[1]。老年人口规模扩大，使生活照料、健康支持、安全防护和精神慰藉等需求更加受到关注。然而，年龄增长并不意味着照护需求完全相同，老年人的身体功能、居住条件、家庭支持和个人偏好存在显著差异。养老服务发展的核心任务，是在尊重这些差异的基础上，提高服务的可及性、连续性与质量，而非单纯扩大设备或床位数量。

具身智能为解决上述问题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本文所讨论的具身智能，是指依托物理载体，在与环境持续交互中完成感知、判断与行动的智能系统。与主要承担信息展示和远程沟通的数字平台相比，其突出特点是能够进入真实空间并执行具体任务。智能移动设备、具备环境感知能力的辅助机器人等，均可能成为相应载体。但普通联网设备或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机械装置，并不当然具有较强的具身智能能力，评价时应考察其是否能根据实际环境调整行动，避免将智慧养老产品一概归入具身智能。

情境感知与行动反馈相结合，有助于提高服务响应的针对性。传统养老服务较多依赖定时巡视、人工观察和主动求助，需求发现可能受到人员配置与信息传递的限制。具身智能能够综合空间、动作和交互信息，在一定条件下识别老人所处情境，再通过移动、提醒或呼叫人员等方式作出响应。其价值不只是增加监测信息，而是把信息转化为服务行动。江沙关于具身智能养老应用的研究，强调了物理交互和服务流程重构的作用[2]。从服务治理角度看，这意味着赋能的关键在于形成“发现需求—确认需求—执行服务—反馈结果”的完整过程。

机器能力与专业照护相结合，有助于改善劳动配置。养老服务既包含搬运物品、重复巡视等任务，也包含专业判断、情感沟通和对复杂情况的处理。具身智能可以在经过验证的任务范围内承担部分重复性劳动，为护理人员提供辅助。不过，节省的操作时间只有重新投入个性化服务，才会转化为质量提升。如果引入设备的同时简单压缩人手，反而可能增加故障处置与异常响应压力。因此，人机协同的逻辑是重新分配任务、发挥互补优势，使专业人员能够集中处理需要经验、责任判断和情感投入的工作。

物理终端与服务网络相结合，有助于增强居家、社区和机构之间的衔接。居家养老场景中的设备可以成为服务入口，但发现异常之后，仍然需要家属、社区人员或专业机构进行确认与处置。聂建亮等关于失能老年人照护的研究，将技术应用与社会网络支持联系起来[3]，提示技术价值依赖外部服务关系。由此看，具身智能不是孤立的机器替代方案，而是养老服务网络中的执行与交互节点。只有明确由谁接收信息、由谁上门、如何交接，设备的持续运行才可能转化为服务的连续供给。

辅助能力与主体性保护相结合，有助于拓展老年人的自主生活空间。养老服务不能只以降低风险为目标，还应支持老人表达意愿、维持能力和参与社会生活。适宜的辅助设备能够帮助老人完成原本难以独立完成的活动，增强其对日常生活的控制感。但过度代劳也可能削弱自主性，持续监控则可能造成被约束感。因此，具身智能赋能应遵循能力支持的价值取向：让老人能够做得更多、选择更多，而不是由系统替其决定一切。效率提升、安全保障与人格尊重共同构成技术应用的评价基础。

二、具身智能赋能养老服务的发展现状

从政策进程看，养老机器人应用正在由方向性倡导转向研用结合的试点推进。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民政部部署开展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试点期为2025—2027年[4]。这一安排将研发单位与实际使用单位联系起来，体现出通过真实需求推动产品改进的思路。同年9月，两部门公布32个入围项目[5]。这些举措为观察相关应用提供了明确的制度依据，但项目入围代表获得试点资格，不能直接解释为技术已经成熟，更不能等同于照护效果已经得到充分证实。

从应用方向看，政策覆盖居家、社区和机构三类服务形态，涉及生活辅助、情感陪护、健康促进等任务。这一布局表明，养老机器人并非只有人形陪伴一种形态，也不必追求在单一设备上集成全部功能。围绕明确任务开发的专用产品，更便于界定服务边界和验证使用效果。不过，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这一政策类别包含不同技术水平的产品，其自主感知、任务规划和物理执行能力并不一致。分析现状时应区分智能交互功能、固定动作执行与复杂环境适应能力，不能将所有试点产品视为具备通用自主照护能力。

从场景条件看，机构、社区和家庭存在不同的应用基础。养老机构通常具有相对集中的服务对象和管理人员，更便于统一安排设备、培训和维护;社区场景具有连接家庭与专业资源的优势，但服务对象分散，调度和上门响应更为重要;家庭场景最接近老人真实生活，却可能面临空间狭窄、家具布局变化和网络条件差异。上述差异意味着同一产品在机构内能够完成任务，并不说明进入普通家庭后仍能保持同等效果。不同场景之间的推广需要重新验证，不能把示范空间的表现直接外推为普遍适用性。

从研发组织看，结对攻关为企业、高校、科研机构与养老服务单位共同参与创造了条件。企业可以提供软硬件研发与运维能力，养老机构和社区能够提出一线需求，研究机构则可以支持性能测试与效果评价。这种组织方式有助于减少研发与使用相互脱节的问题。不过，研用合作是否有效，仍取决于老人和护理人员能否真正参与需求确定、试用反馈和改进决策。如果使用单位只是提供场地，产品仍按技术展示逻辑设计，合作形式并不会自动带来适老化水平提升。

从应用成熟度看，更审慎的判断是：我国相关探索具有政策支持和场景拓展基础，但持续服务效果与推广条件仍需积累证据。尹保红、李欣从银发经济视角讨论了技术适配、成本和产业协同等约束[6]。这一认识提示，应用前景不能仅依据展示视频、功能清单或市场预测来判断，还应考察长期使用率、人工介入频率、故障处置时间以及老人真实体验。目前已公布的试点信息能够证明探索正在展开，却不足以支持全国普及率、统一成本节约幅度或普遍替代护理劳动等结论。

此外，具身智能应用正在促使养老服务评价从“有没有设备”转向“设备产生什么效果”。对老人而言，重要的是服务是否便利、是否容易理解、是否保留拒绝的空间;对护理人员而言，重要的是工作负担是否实际减轻;对机构而言，则需要考察运行稳定性和持续支付能力。不同主体的评价可能并不一致。因此，技术引入应被视为服务组织变革的起点，而不是设备交付即告完成的采购活动。

三、具身智能赋能养老服务面临的主要问题

复杂养老情境与技术可靠性之间存在矛盾。养老场景中的身体状态、语言表达和环境变化具有较强个体差异，系统难以仅凭标准化数据理解全部情况。语音识别错误可能导致指令误解，路径判断失误可能影响移动安全，物理接触任务中的控制偏差则可能产生更直接的伤害。由于服务对象对风险的承受能力不同，同一误差在普通展示场景和养老场景中的后果并不相同。因此，养老应用既需要关注平均成功率，也必须关注极端情况下的失败后果与停止机制。

供给设计与真实需求之间存在错位风险。部分产品可能侧重可展示的交互功能，而老人更在意操作简单、响应稳定、维护方便和服务可获得。老人、家属、机构管理者和采购者的需求也未必一致：家属可能希望增加远程查看功能，老人却可能更重视私人空间。如果采购主要依据功能数量和外观形式，缺少对日常服务任务的细致调查，就容易出现设备性能看似丰富、实际使用频率却不高的情况。供需错位的实质，是技术设计中老年人的参与权与需求表达不足。

人机协同机制不完善可能增加新的工作负担。设备报警之后需要人工确认，系统失灵之后需要维护与替代安排，护理人员还要学习操作并解释设备行为。这些工作如果没有纳入岗位职责、培训和工时安排，技术引入就可能造成任务叠加。特别是在夜间或居家场景中，远程收到信息并不等于能够及时到场。若机构过度依赖机器提示，人员也可能逐渐弱化主动观察。由此可见，照护能力的提升取决于技术与服务流程是否匹配，不能只计算机器理论上完成了多少动作。

全生命周期成本与养老支付能力之间存在张力。成本不仅包括采购，还包括场地改造、软件服务、人员培训、日常消毒、维修更新和停机期间的替代服务。对于服务对象较少或分布分散的地区，单次服务分摊的成本可能更高。若产品只能依赖短期项目补贴维持，补贴结束后就可能闲置;若成本全部转嫁给家庭，又可能排除支付能力较弱的老人。因此，养老需求规模大并不意味着自然形成稳定市场，商业可持续性与公共服务可及性需要共同考虑。

持续感知与老年人权益保护之间存在紧张关系。具身智能可能接触家庭布局、生活习惯、声音图像和身体活动等信息，数据用途超出原定服务范围时，会增加隐私风险。杨睿关于适老化具身智能与生活安宁权的研究，揭示了持续看护与私人生活保护之间的张力[7]。这一问题不应只被理解为数据是否泄露，还包括老人能否知道设备正在做什么、能否暂停非必要功能，以及拒绝使用后能否继续获得基本服务。由家属或机构统一同意，也不意味着可以忽略老人本人的意愿。

责任分配与效果评价尚需细化。一次服务可能涉及设备制造商、算法提供方、平台运营者、养老机构和现场人员，出现误判或伤害后，责任原因可能跨越多个环节。如果缺少运行记录、维护档案和清晰的交接规则，就难以区分产品缺陷、使用不当与响应失误。同时，以设备数量、项目投资和展示次数为主的评价，容易忽视实际受益程度。养老服务具有关系性和持续性，不能用一次试演成功证明长期照护有效，更不能将老人对新鲜设备的短期兴趣等同于持久的服务改善。

四、具身智能赋能养老服务的优化对策

第一，坚持以老年人需求为起点，建立分层分类的应用机制。应用之前，应结合老人身体功能、认知状态、居住环境和服务意愿进行评估，明确需要解决的具体困难，并比较人工服务、传统辅具和具身智能方案的适用性。对于重复性强、风险较低的任务，可以优先开展验证;对于涉及身体接触和高风险照护的任务，则应设置更严格的条件与人员监督。分类推进不是给技术预设永久边界，而是根据证据逐步扩大任务范围，避免将尚未验证的能力直接交给老人承担试错风险。

第二，以真实场景测试提高可靠性，将安全要求嵌入研发与运维全过程。测试应覆盖空间拥挤、光线变化、网络中断、表达含混等情形，并记录任务完成率、误报漏报、人工介入和故障恢复情况。系统应具备易识别的停止装置、明确的权限限制和异常状态提示，无法可靠判断时及时转入人工处理。对于版本更新、关键部件更换和使用场景变化，也应重新评估相关风险。设备稳定运行不是一次验收形成的永久属性，而是依赖维护、监测和持续改进的过程。

第三，围绕服务任务重构人机协同流程。机构应形成明确的任务清单，规定机器可独立完成、需要人员确认和禁止自主执行的事项。对风险提示，应建立接收、确认、处置、反馈的闭环，避免信息停留在平台。居家场景尤其需要提前确定现场响应力量，防止远程在线掩盖线下服务缺位。护理人员培训应同时覆盖设备操作、异常识别和对老人的解释沟通。评价工作量时，要将培训、维护和报警处置等新增任务一并计算，才能判断技术是否真正释放了服务能力。

第四，完善多元供给与成本分担，增强服务的可负担性。公共支持应优先关注困难老人、基本照护需求和具有共享价值的服务设施，避免单纯补贴高价设备购置。可以探索由社区或专业机构提供租赁、按次服务和共享运维，降低家庭一次性支付压力，但需同时明确维修责任、卫生要求和停机替代方案。采购评价应综合全生命周期成本与实际服务效果，并设置退出和设备回收机制。对人口分散地区，应将技术部署与上门服务网络建设结合，避免出现有终端、无人员的形式覆盖。

第五，以可理解、可选择和可追责为原则完善权益保障。设备应以老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感知范围、数据用途与功能边界，提供简单的暂停和退出操作。数据收集应围绕必要服务展开，对访问权限、保存期限和外部共享作出明确约定，并优先减少不必要的数据传输。对表达能力受限的老人，应提供适宜的沟通支持，不能简单以技术便利替代意愿了解。陪伴功能也应清晰呈现机器身份，帮助连接家人和社区活动，避免将老人对系统的依赖当作提升使用时长的商业手段。

第六，健全跨主体责任机制和以效果为导向的评价体系。研发企业、服务机构及平台运营者应在合作之初明确产品质量、维护、数据处理和现场响应的职责，并保留必要的操作与交接记录。评价应同时考察安全事件、有效服务时间、护理人员负担、老人满意度、自主性体验和成本变化，而不能依赖单一数量指标。试点可以采用同一场景部署前后的比较，并结合访谈和使用记录分析变化原因;条件允许时设置可比服务组，减少将人员增加或环境改造的作用误归于设备的情况。

最后，应将试点、反馈和推广衔接为持续改进机制。对于效果稳定、成本合理的任务，可以逐步扩大应用;对于使用率较低或新增负担明显的功能，应调整设计或退出。有关部门可推动形成可比较的评价口径，鼓励公开有代表性的失败原因与改进经验，使后续项目减少重复试错。推广的尺度应是经过验证的具体服务能力，而非抽象的智能化程度，真正把政策支持转化为老人可感知的服务改善。

具身智能赋能养老服务，本质上是技术能力、照护组织与公共治理共同调整的过程。其发展方向应当是增强老年人的生活能力、支持照护劳动、完善服务连接，而不是以设备替代全部人际关系。只有将需求识别、场景验证、人机协同、权益保护和效果评价贯通起来，才能使技术潜力转化为稳定的服务价值，在提高效率的同时守住养老服务的人文基础与普惠目标。(作者：中共河南省委党校 张秋芝）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 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EB/OL]. (2026-02-28).

[2] 江沙. 具身智能赋能我国养老服务发展的技术逻辑、潜在风险和应对策略[J]. 湖北社会科学, 2026(8): 75-86.

[3] 聂建亮, 王成成, 郭雨晨. 具身智能在失能老年人照护服务中的应用：场景、挑战与治理策略[J]. 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6, 56(4): 123-135.

[4] 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 民政部办公厅. 关于开展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工信厅联通装函〔2025〕212号[EB/OL]. (2025-06-09).

[5] 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 民政部办公厅. 关于公布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项目名单的通知：工信厅联通装函〔2025〕363号[EB/OL]. (2025-09-12).

[6] 尹保红, 李欣. 具身智能赋能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价值意蕴、主要挑战与应对策略[J]. 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6(3): 76-85.

[7] 杨睿. 适老化具身智能“监护”与生活安宁权的冲突及调适[J]. 东方法学, 2026(3): 123-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