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语言服务是现代开放型经济不可或缺的软基础设施，其供给能力直接关系到一个地区参与国际分工和提升区域竞争力的水平。当前，河南正处在建设内陆开放高地的关键时期，深度融入共建“一带一路”、推动自贸试验区制度创新等战略部署，对高质量、多层次的语言服务提出了迫切需求。然而，语言服务供给侧长期存在人才供需错位、产业业态分散、涉外服务能力不足等结构性矛盾，制约了河南高水平开放的步伐。本文从语言经济学的视角出发，系统分析了语言服务在区域开放中的经济功能，诊断了当前供给侧的深层矛盾，并结合河南实际提出了以“规划引领、人才筑基、数字赋能”为核心的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策略，旨在为河南构建与内陆开放高地建设相匹配的语言服务保障体系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高水平开放；语言经济学；河南；人才培养；数字经济

开放是当代中国的鲜明标识，也是河南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近年来，河南主动融入“一带一路”建设，高标准推进中国(河南)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中欧班列(郑州)集结中心等开放平台持续发力，内陆开放高地建设迈出坚实步伐。然而，高水平开放不仅需要基础设施的“硬联通”，更需要制度、规则、人才等“软联通”的支撑。在这些软性要素中，语言服务作为一种基础性、先导性的战略资源，其重要性往往被低估。

语言是跨国经济交往的第一道门槛。无论是国际贸易中的合同谈判、跨境投资中的政策沟通，还是国际会展中的信息传递，语言服务都贯穿于对外开放的全链条。有学者指出，语言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思维和交际工具，是推进“一带一路”建设持续向前的助推器(杨暘, 2022)。在数字时代，语言产业不仅具有促进经济增长的经济效益，而且具有服务社会语言生活的社会效益(姜国权等, 2024)。

然而，当前我国语言服务供给体系与高水平开放需求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结构性矛盾。语言服务人才培养“供需错位”、产业业态分散弱小、涉外服务能力不足等问题，在中西部地区表现得尤为突出。河南作为内陆省份，语言服务产业的发展水平与沿海开放省市相比存在较大差距，但也面临着独特的后发机遇。在数字经济时代，人工智能翻译、大数据语言资源等新技术新业态的涌现，为河南突破地理区位限制、实现语言服务供给能力的跨越式提升提供了可能。本文依次从理论、问题和策略三个层面展开分析，探讨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如何助推河南高水平开放。

一、语言服务：区域高水平开放的软基础设施

(一)语言是开放型经济不可或缺的人力资本

从语言经济学视角看，语言能力是一种典型的人力资本。在国际贸易中，语言差异构成了天然的交易成本，沟通不畅会增加信息搜寻的时间、提高谈判的难度，甚至导致履约过程中的误解与纠纷。研究表明，语言能力对降低跨境交易成本具有直接作用。学者从政策沟通、设施联通、贸易畅通、资金融通、民心相通五个维度，系统论证了语言作为“润滑剂”和“催化剂”的经济功能(杨暘, 2022)。语言经济学视角下的研究也指出，国际语言服务与对外贸易发展之间存在密切的相互关系(孙薇娜, 2023)。

从人力资本投资的角度看，个体的语言学习投入不仅提升了自身的就业竞争力，也在宏观层面产生了显著的正外部性。当一个地区积累了足够多的语言人才，其整体营商环境将得到改善，外资进入的信息成本降低，本地企业“走出去”的意愿和能力随之增强。这种语言人力资本的集聚效应，正是河南等内陆省份在推进高水平开放过程中需要着力培育的基础性资源。

(二)语言服务如何提升区域创新与国际竞争力

语言服务对区域经济的贡献不仅体现在降低交易成本上，更体现在促进知识溢出和提升创新能力方面。在全球知识经济时代，科学发现和技术前沿的信息主要通过英语等国际通用语言传播。一个地区的语言能力，特别是英语作为国际通用语的普及程度，直接影响其获取全球知识存量、参与国际创新合作的能力。

在国际投资领域，实证研究为语言能力的溢出效应提供了有力证据。一项基于中国与36个OECD国家双边FDI数据的研究发现，英语作为国际通用语对FDI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且英语水平提升对中国向非英语国家直接投资的促进作用大于向英语国家投资的作用(Liao et al., 2024)。在区域创新层面，有研究考察了英语水平对中国区域创新能力的影响，发现英语水平可以通过增强知识获取、知识创造和知识吸收三个渠道提升区域创新能力(Chen et al., 2021)。语言产业经济的研究也表明，语言服务已经形成了一个涵盖翻译、培训、会展、出版、语言技术等多个领域的产业体系(陈秀等, 2021)。

这些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规律：语言服务能力是区域创新体系中的隐性基础设施。它不直接参与生产活动，但通过促进知识流动和技术扩散，间接提升了区域创新活力。对于河南而言，这意味着提升语言服务能力不仅是“翻译几份文件”的问题，更是关乎全省能否有效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的结构性问题。

(三)数字时代的语言服务新图景

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重塑语言服务产业的格局与形态。人工智能翻译、自然语言处理、大数据语言资源等技术的突破，使得语言服务的成本大幅下降、效率显著提升。在数字时代，语言产业呈现出语言资源数据化、语言技术智能化、产业业态融合化、服务模式多样化的演进特征(姜国权等, 2024)。

这一变革对河南等内陆省份具有特殊意义。传统上，语言服务产业高度集中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国际化程度较高的沿海城市，内陆省份受制于地理区位和人才集聚的劣势，难以形成规模化的供给能力。然而，数字技术打破了地理空间的限制：远程口译、云端翻译协作、人工智能辅助语言服务等新业态，使得语言服务的生产和供给可以实现去中心化分布。一个身处郑州的翻译团队，可以通过数字平台为全球客户提供服务。

当然，数字时代也带来了新的挑战。语言服务产业领域的相关标准规范尚不完善，语言资源开发力度不足，高层次职业人才供给不足，产业规模化程度有限(姜国权等, 2024)。但数字经济也为“弯道超车”提供了可能，河南可以借助数字技术跳过传统语言服务产业漫长的积累过程，直接构建以数字平台为支撑的现代语言服务供给体系。

二、语言服务供给侧的深层矛盾与现实挑战

(一)人才供给：高端短缺与低端过剩并存

语言服务人才培养领域长期存在“高端复合型人才短缺、低端同质化人才相对过剩”的结构性矛盾。这一矛盾的形成，根源在于传统外语教育模式与开放型经济实际需求之间的脱节。长期以来，高校外语专业以培养“纯语言技能型”人才为主，缺乏与特定行业、特定领域的深度结合，面对当前高水平开放对专业型、复合型人才的需求，已经明显力不从心。

有研究指出，我国涉外语言服务产业的现实供给能力欠缺，“供需错位”形势严峻，高校大学英语课程应由通识教育课程转变为专门用途课程，将“语言+专业”模式贯穿于整个涉外语言人才培养过程中(雷乾乾, 2022)。在翻译专业领域，研究者也观察到类似困境：高水平翻译人才供不应求，低水平翻译专业毕业生却严重过剩(王玲等, 2022)。

这种矛盾本质上是人才供给结构失衡的体现。一方面，高校外语专业毕业生数量庞大，但多数毕业生仅具备基础的语言翻译能力，缺乏法律、经贸、科技等专业领域的知识储备，难以胜任高端语言服务需求。另一方面，真正具备“语言+专业+技术”复合能力的紧缺人才在市场上极为稀缺。这一结构性矛盾，不仅是河南面临的问题，也是整个中西部地区语言服务供给的共性短板。

(二)产业业态：分散弱小与规模不足并存

语言服务产业长期处于“小、散、弱”的状态，是制约其支撑高水平开放供给能力的又一深层矛盾。与制造业、金融业等已经形成规模化产业集群的行业不同，语言服务产业的组织化程度较低，多数企业为中小微企业甚至个体经营者，缺乏龙头企业的引领和产业集聚效应。

以安徽省为例，一项关于“一带一路”倡议下语言服务能力的研究发现，当地语言服务行业存在发展滞后、缺乏顶层规划和人才供给错位等问题，产业整体竞争力不强(王巧等, 2021)。在数字时代，语言产业虽然呈现出产业业态融合化的发展趋势，但产业规模化程度有限、相关标准规范欠缺的问题依然突出(姜国权等, 2024)。

产业业态分散带来了多重后果。小型语言服务机构缺乏足够的资金和技术投入能力，难以引入人工智能翻译系统、建设多语种语料库，导致服务效率和质量难以提升。同时，由于缺乏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语言服务品牌企业，河南在外资引进和国际合作中难以形成品牌效应。此外，语言服务质量评价缺乏统一标准，行业自律机制不健全，优质服务的价值难以得到充分体现。这些产业层面的短板，使得语言服务供给难以满足河南高水平开放对语言服务“量大、质优、专业性强”的综合需求。

(三)涉外服务：开放需求与供给能力的缺口

涉外语言服务能力与高水平开放需求之间的缺口，是当前语言服务供给侧最突出的短板之一。随着河南自贸试验区建设的深入推进和中欧班列(郑州)的快速发展，涉外语言服务的需求呈现出数量快速增长、种类日益多元的趋势。

涉外语言服务需求的多元化体现在多个层面。在贸易领域，河南的装备制造、食品加工、新材料等优势产业需要将产品标准、技术文档、商务合同翻译为英语、俄语、德语等多种语言。在投资领域，河南企业赴海外开展投资，需要精通目标国法律法规和商业惯例的语言服务团队。在文化和旅游领域，随着河南打造“行走河南 读懂中国”文旅品牌，涉外旅游导览、文化遗产的多语种传播等需求也在快速增长。

然而，现有涉外语言服务供给能力与上述需求之间存在着显著缺口。涉外语言服务产业的现实供给能力不足，特别是在“语言+专业”复合型涉外人才的培养方面，高校课程体系尚未实现从通识教育向专门用途教育的全面转型(雷乾乾, 2022)。从供给侧改革的角度看，翻译专业需要更新发展理念，注重社会性与传播属性，培养具有鲜明特色的高素质综合性语言服务人才(王玲等, 2022)。对于正在加速开放的河南而言，涉外语言服务能力的提升已经成为一个紧迫的现实课题。

三、河南语言服务供给的现状诊断与改革路径

(一)规划引领：将语言服务纳入开放战略全局

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的首要任务是强化顶层设计，将语言服务从“边缘配套”提升为“战略要素”，纳入河南开放发展全局。长期以来，语言服务在区域发展规划中往往处于边缘位置，既不被视为支柱产业，也不被纳入基础设施建设的范畴，在政策资源分配和财政资金投入中得不到应有的重视。这种“战略缺位”是导致语言服务供给能力不足的深层制度原因。

从已有经验看，强化顶层设计是推进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的关键起点。安徽省的研究表明，当地语言服务行业存在发展滞后、缺乏顶层规划的问题，由此提出政府、行业、企业、高校应构建协同培养机制(王巧等, 2021)。翻译专业教育改革的研究也指出，需要依靠培养机制的创新，将政产学研整体联动落到实处(王玲等, 2022)。

对于河南而言，规划引领应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在战略层面，建议将语言服务产业纳入河南省“十五五”对外开放总体规划和内陆开放高地建设专项规划，明确产业发展的目标、路径和保障措施。在机制层面，建议建立省级语言服务产业协调机制，由发改、商务、教育、外事、文旅等部门协同参与，统筹推进产业规划编制、政策制定和资源整合。在政策层面，建议制定语言服务产业发展的专项扶持政策，在财政补贴、税收优惠、人才引进、平台建设等方面给予实质性支持。只有将语言服务从“隐性需求”变为“显性战略”，从“自然生长”转向“规划引导”，才能为供给侧改革提供坚实的制度基础。

(二)人才筑基：构建“语言+专业+技术”培养体系

“语言+专业+技术”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是破解河南语言服务人才供给短板的核心路径。当前，河南高校在语言服务人才培养方面存在语种结构单一、复合能力培养不足的双重短板。省内高校的外语专业以英语为主，俄语、德语、日语、韩语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语种的专业设置和招生规模有限，难以满足河南与中亚、中东欧、东南亚等地区日益增长的经贸合作需求。

推进人才供给侧改革，需从多个维度协同发力。在学科建设层面，应引导高校外语专业与翻译硕士教育向“语言+专业”方向转型，鼓励设置“英语+国际商务”“俄语+中亚区域研究”“德语+智能制造”等交叉培养方向，并将法律英语、商务翻译、科技翻译等应用型课程纳入核心课程体系。涉外语言服务能力提升的相关研究亦表明，高校大学英语课程应加快向专门用途课程转变，使“语言+专业”模式贯穿人才培养全过程。

在产教融合方面，应着力构建高校、企业、政府三方协同的育人机制，通过共建实习实训基地、联合开发课程、企业导师进课堂、订单式培养等多种形式，促进人才培养与市场需求的精准对接。翻译专业尤须依托培养机制创新，将政产学研整体联动真正落到实处。在人才引进方面，建议将“语言+专业”复合型人才纳入河南省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在落户、住房、子女教育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以此吸引国内外优秀语言服务人才来豫施展才华、共谋发展。

(三)数字赋能：搭建多语种语言服务公共平台

数字技术为语言服务深度赋能，通过搭建公共平台、培育新兴业态，能够有效促进供需适配、实现规模化供给。纵观语言产业的发展演进，语言资源的数据化、语言技术的智能化、产业业态的融合化，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面对这一深刻的技术变革，河南理应乘势而上、抢占先机，加快推进语言服务供给体系的现代化转型。

在公共平台建设方面，建议由省级政府部门牵头，联合高校、科研机构和行业龙头企业，搭建“河南省多语种语言服务公共平台”。该平台应具备以下核心功能：一是多语种术语库和语料库，覆盖河南优势产业领域的专业术语和对照语料，为企业和翻译从业者提供标准化参考；二是人工智能翻译服务接口，集成主流的神经网络机器翻译引擎，为中小企业提供低成本、高效率的基础翻译服务；三是语言服务供需对接系统，实现需求方与供给方的精准匹配；四是语言服务人才信息库，汇聚全省语言服务人才资源。

业态培育的关键，在于充分激发语言服务领域的创新创业活力。数字技术大幅降低了行业进入门槛，为中小企业和个人从业者借助平台工具参与供给创造了条件。河南应综合运用创业孵化、资金扶持、技术培训等手段，重点培育远程口译、在线多语种内容创作、人工智能辅助翻译等基于数字平台的新业态。同时，应促进语言服务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推动其向跨境电商、数字贸易、智慧文旅等新兴领域延伸嵌入，善用新媒体与新技术开发多模态语言产品，以多元化服务供给回应多层次市场需求。

四、结语

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是河南高水平开放的一道必答题。在“一带一路”建设深入推进、内陆开放高地建设加速提质的时代背景下，语言服务已经从一种辅助性服务升级为不可或缺的战略性基础设施。河南能否在制度型开放、高水平开放中走在前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补齐语言服务这块软性短板。

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是一项系统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它需要政府、高校、企业和社会各界的协同努力，需要战略规划、制度创新、资源投入的持续跟进。河南应抓住内陆开放高地建设的历史机遇，以更大的决心和力度推进语言服务供给侧改革，让语言服务成为河南高水平开放的有力支点，为中原大地更深层次融入全球经济体系提供坚实的语言保障。

【作者：张明明单位：郑州职业技术学院通识教育学院。基金项目：本文系河南省软科学研究计划项目“‘一带一路’视域下河南省语言服务产业供给侧改革研究”(项目编号：262400410650)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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